■讲述人:晨光,转业军人
晨光虽已步入中年,但看起来依然风流倜傥,英姿勃发,有着军人的威武和文人的儒雅。晨光说他很早就想为那段难忘的军旅生涯写点什么,为那段朦朦胧胧倜傥的军营恋情写点什么,当前几天看到我们报纸征集“当兵的故事”时,他终于鼓起勇气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为自己多年的情感寻
找一个宣泄的出口,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。
年轻的朋友在一起
那是1982年11月18日在成昆铁路线上,列车满载着来自中原大地的新兵,向着春城昆明飞驰。在军列中部的一节车厢里充满着欢歌笑语。我坐在车厢前部的短椅上,和一位老家是昆明的同志低声交谈着。这时,一阵叫好声响彻整个车厢。抬眼望去,只见一位来自郑州的女兵正在演唱《朝阳沟》选段,引得这边的“栓保”们阵阵喝彩。待我收回目光的时候,一位身材小巧玲珑、眉清目秀的女兵吸引住了我。只见她一张稚嫩的脸上,眉目清秀,惹人喜爱。虽然时值隆冬,女兵的身上罩着宽大臃肿的棉衣,但依然掩饰不住她那特有的冷艳气质,只是目光中隐约透着一种淡淡的伤感,真像《叶塞尼亚》中的露易丝。我暗暗思忖,她应该也和我一样,第一次离家门这么远,一定也满怀着浓浓的思乡之情。此时,这位女兵的目光下意识地一瞥,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,一瞬间,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忙低下头,又转而向车窗外望去。我也像做了亏心事似的,忙将目光移向别处。但惊鸿一瞥,女兵的眼睛,连同她的身影,已在我的脑海里打下深深的烙印。
转眼间到了1984年的4月下旬,军事技能过硬、业务娴熟的我已是某技侦部队的一名报务员。这时,中越边境线上,自卫反击战的枪声异常激烈,上级要求我部抽调一名报务员到边境前线情报处报到,我在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。次日,伴随着一阵轰鸣,一架军用飞机在昆明某机场腾空而起,朝正南方向飞去。我头戴钢盔,全副武装坐在帆布椅上,抓紧扶手,用力使身体保持平衡,不至于过度摇晃。突然,飞机一阵颠簸,同样也是全副武装的一位战士在经过我身旁时,立足不稳,一下子砸到我身上,钢盔相碰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我赶紧扶起倒在我身上的战友,却听到一声轻柔的“对不起”从钢盔下传来。待这名战士扶正钢盔,站稳身子,再次向我致歉时,四目相对,我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愣住了。顿时,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了:“你是从郑州来的82年女兵吧?”她略显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忙说:“你忘了,咱们是坐同一节车厢来昆明的。”“呵呵,是嘛?”她狡黠地笑起来,“这句话我听得太多了,从中原来的男兵都这么说。”“千真万确!”我莫名地有些急了,“我们真的是坐同一节车厢过来的,那时你们女兵坐在后面,我们男兵坐在前面,在听一位女兵唱《朝阳沟》时,你的眼睛里还流露出一缕思乡的忧郁!”“啊?这你都知道?看来咱们真是坐一个车厢来的呀,能问你的姓名吗?”她大方爽朗地说,俨然一个老兵风范。“我叫晨光,报务员,你哪?”“我叫茜薇,军护。”“你们也去前线吗?”“当然了,我们这一批去10个人。”“真有意思,咱们在火车上见面,在飞机上相识。”“是啊,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。”正当我和茜薇聊得兴高采烈时,前面一个女高音传来:“茜薇,快过来一下!”“来了来了。”茜薇边应声边转脸对我说,“我该走了,她们在叫我了。”“那咱们还能再见面吗?”我抓紧时机问道。“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别见面了,因为我是军护,多保重了,嘻嘻。”茜薇临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。茜薇走后,我坐在帆布椅上兴奋异常,这多像影片《年轻的朋友》或者《凯旋在子夜》中的某些情节啊!“茜薇”,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,上天保佑我还能再次见到她!
战火中的“茜茜公主”
在前线的日子是紧张而又惨烈的,再次见到茜薇是在到前线的一个月后。那天我下山去野战医院看望我新兵连时的班长,他在前线执行任务时,被越军埋设的地雷炸断了腿。
通过3处岗哨,我来到了野战医院登记处。“你好,请问某某部队的唐明排长在哪儿?”登记处坐着一位军护正伏桌写着什么,听到我的问话抬起头。口罩上方一双美目在领章帽徽的衬托下显得楚楚动人,我呆住了:“茜薇!”“呀,是你呀,你怎么来了?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再见面吗?”茜薇摘下口罩,又展颜笑了起来。“我是来看我的老班长的,他叫唐明,左腿被地雷炸断了。”“哦,是这样啊,我帮你查一下……真不巧,刚才已被送到后方医院了。你放心,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,只是以后就成残疾了。”茜薇的语调明显低沉下去。我再仔细端详茜薇,发现她明显瘦了,面孔也略显苍白,眼圈发黑而且双眼略有红肿。我不由一阵心疼:残酷的战争已经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变成了直面人生的勇士,虽然可能还不够坚强,但这对于一个每时每刻都要面临血腥和死亡的女兵来说,我们还能要求她们什么呢?“你是真正的南丁格尔!”我不禁由衷地感叹道,“我很钦佩你,要多保重身体,我有时间会常来看你的!”“谢谢,要不……你吃过早饭再走吧,正好我也该换班了。”茜薇的脸上现过一抹红晕。
吃完早饭后,茜薇要送我一段路,我们并肩漫步在林间小路上。我们各自述说着自己的情况、对亲人的思念、对战争的感受,不知不觉间两颗心在慢慢靠拢。
转过前面一个山坡,快要到第三道岗哨了,我们默默无言地走着,周围静极了。我满目深情地朝茜薇望去,正巧她也正扭头看我,一股热流顿时传遍全身,我的心跳加快了,不知哪儿来的勇气,一把将她的手抓住,极度的亢奋令我语无伦次:“茜薇,你知道吗?自从在火车上见到你我就无法将你忘记。我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,我可能不是最好的,但我是最真诚的,你是第一个令我心仪的女孩,你就是我心目中的‘茜茜公主’!”茜薇涨红了脸,挣扎着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。“别……别这样,让人看见了不好。就让我把你当成哥哥吧,我对你的印象也挺好的……”我自嘲地笑了笑。见我一时语塞,茜薇又恢复了她那爽朗、银铃般的笑声,并主动挽起我的手臂:“咱们快走吧。”望着茜薇充满青春气息的脸颊,我突然产生了要亲吻她的冲动,并不由自主地用英语将它脱口而出。茜薇的脸更红了,她羞涩而又坚决地摇了摇头。不知怎的,虽然我没有达到目的,可我一点都不怨她,反而对她肃然起敬,更加喜欢她了!
并不属于我的亲吻
隔了不久,听说茜薇因工作出色,成绩突出,领导决定保送她去第一军医大学深造,我便急匆匆地赶到野战医院为她送行。推开病房门,我看见茜薇正在查看一个伤员的输液器。一抬头,看我站在门口,茜薇微笑着走过来。“听说你被保送深造,我特地赶来,向你表示最诚挚的祝贺!哦,对了,我应该带一束鲜花来,红山茶或者木棉花。”茜薇抿嘴一笑:“真有你的,还能想起来给女孩子送花,这可是在前线哪!”我俩都笑了起来。
这时,一位护士焦急地喊道:“茜薇,你快过来,7床情况不好,他说要见你!”我们赶紧跑了过去,只见7号病人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战士,胸部、腹部缠满绷带,右腿已被截去。主治军医和几个医生、护士正在对他进行抢救。听见茜薇过来,那位战士吃力地睁开眼睛:“茜薇护士!”“小肖,你感觉怎么样?”茜薇急步上前,关切地问道。“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照顾,我曾经对你说过你长得可像我阿姐了,我当兵走后,听说她在家哭了一天……我知道我的伤很重,很危险,可我今年才18岁呀,我真的不想离开这个世界,人生许多美好的事物我还都没有经历过,甚至没有恋爱过……阿姐,我能向你提个要求吗?你能不能亲亲我,就让我带着最甜蜜的记忆离开这个世界好吗?求你了,阿姐!”一时间,主治军医和其他医生,包括我在内,都被震撼住了,茜薇和另外两个护士更是早已泪流满面,她们三个几乎同时走上前,将沾满热泪的亲吻深深印在这个年轻战士的脸上、额头上。年轻的小战士带着幸福、甜蜜的微笑闭上了双眼……
我的内心如同海啸般翻腾着,咽喉哽咽,近乎不能自持,忙冲出门外,仰望蓝天,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着……
茜薇走的那天,轮我上机值班。听我们科长讲,茜薇走的时候话不多,眼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忧伤。我沉默:相比茜薇的纯洁和善良,我是否太狭隘了些?在血与火的战场上还幻想着《罗马假日》般的邂逅、《鸳梦重温》般的浪漫,看来我该认真、理智地调整一下心态,把主要精力转移到工作上了!
回到地方后,我去过铁路、工厂,上过大学,坐过机关,闯过深圳,也下过海经过商,在这期间也结识了形形色色的美女佳丽,但事过境迁,皆化为过眼烟云,但茜薇的影子却愈来愈深刻,愈来愈清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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